送别巨匠，铭记开创

                                                                ——痛别孙燕院士

1月24日，北京，夜深风冷。

1月24日，医院病房，人们步履匆匆而沉重。

1月24日，中国临床肿瘤界泰斗孙燕院士在这里告别了他一生钟爱的肿瘤事业。

他是一位爱国者，一位好老师，一位好医生。

1月26日中午，孙老生前最后工作过的地方，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发布讣闻：

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肿瘤内科学主要奠基人与开拓者孙燕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1月24日20时48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6岁。  

图1 孙燕院士

一位爱国者

孙老生于民族忧患时，一懂事就看着国土沦丧，年少的孙老从高小开始就立志习医报国。

从进入燕京大学医预系，到唱着《歌唱祖国》进入协和医学院，再到九十高龄离开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内科老楼那间仅几平米的老旧办公室，不舍中也有欣慰：“我的老师交给我的任务，我基本算是完成了。我已经奔90岁了，要接受我生命的最后时光。但我很欣慰，我有很多学生，我的学术生命会延续下去。”

孙老用一生对患者、对学生、对肿瘤事业的挚爱镌刻下对“国”的热爱。

他是中国临床肿瘤学发展的领路人与实践者。

作为学科开创者，孙老引领了我国肿瘤内科从无到有的发展。

他推动学科建设，率先倡导综合治疗理念，在国内率先开展新药研发与临床转化，并积极探索中西医结合防治路径。尤其在高发肿瘤的综合治疗方面倾注了大量心血，贡献卓著，为无以数计的患者点燃生命的希望。

在学术上，他深耕肿瘤防治研究，推动循证医学在中国肿瘤学领域的应用。他曾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等多项重大奖励以及全国卫生系统先进工作者、中国医师奖等众多荣誉，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为中国肿瘤学赢得了国际声誉。

一位好老师

孙老悉心育人，桃李遍天下。

他培养了中国几代肿瘤学人才。他们中的许多人已是中国临床肿瘤、甚至世界临床肿瘤领域的领军者。

中国工程院院士、著名乳腺癌专家徐兵河教授在孙老习医六十年时满怀深情地写到：“六年的研究生学习，使我获益匪浅并终生受益。传道、授业、解惑，恩师精湛的学术造诣、严谨的治学态度、诲人不倦的品格影响着我的一生……您给了我一杆生活和学习的尺，让我自己天天去丈量；您给了我一面模范行为的镜子，让我处处有学习的榜样。您不仅教育我学习科学文化知识，还教育我生活的哲理。您是严师，严厉中却不失慈祥；您是爱师，慈爱中却照样严格要求我们。”

作为老师，孙老既有教无类，又因材施教。

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面对各种复杂的情况，孙老对自己的学生毫不吝惜、毫无保留，还经常开玩笑地说学生们都是他的“未来佛”——他把年轻医生的进步当作自己学术生命的延续。

有一句话说，外行看热闹，同行看门道，所以有时会“同行相轻”。然而，孙老却能在日新月异、谁敢争锋的肿瘤领域获得同行一致的推崇。这不只因他中国临床肿瘤引路人的身份，也不只因他无可置疑的专业能力，亦不是因他在众多医患中的口碑，而是他六十年如一日谦虚谨慎、又无私无畏的大家风范。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主要创始人之一、中国药科大学南京天印山医院秦叔逵教授在孙老习医六十年的贺文中写道：“他对同行专家亲切和蔼、团结尊重，对年轻学者殷切关怀，爱护帮助……孙院士不仅从学业上传道、解惑，使我们晚辈学生在专业技术上能够进步提高……”

CSCO候任理事长江泽飞教授曾深情回忆：在一次学术活动上，80多岁高龄的孙老亲手做了一套幻灯，他说：“你们现在都很厉害了，也已经是各科室领导，今天我来给你们讲讲我这50年行医中失败的教训。”

这不只是坦陈失误的勇气，更是以一身威望化为薪火，照亮同道前路、护佑后学成长，将一片赤忱铺就为患者脚下的生命之路。

CSCO名誉主席、前理事长，广东省人民医院吴一龙教授一直尊称孙老为“孙老师”。

吴一龙教授在惊悉噩耗后写下长文回忆与孙老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孙老师教会我们做高质量的临床试验，孙老师更在临床实践之中让我们体会到一位医学大师所应有的知识广度和深度。他就是这样，像对待儿子一样扶掖我们这一代人；用他的言传身教，让我知道如何做人做学问……

“文字是苍白的，文字，无法记录我对孙老孙燕老师无尽的怀念和敬意：愿您在天堂里，仍然用您睿智的眼光，俯瞰尘世中的我们，看看我们如何践行您的理念！“

一位好医生

诚然，每一位专攻术业者都把学术生命当作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但对孙老来说，“患者”永远排在第一位。

孙老是“中国抗癌符号”，在学术领域著作等身，但孙老谦逊了一辈子，如履薄冰了一辈子，一辈子都牢牢把“患者”放在第一位，从未稍忘。

孙老常常告诫年轻的医生，临床肿瘤学目前仍然处于发展中，不是一个成熟的学科，需要不断学习创新，从事这样的学科需要对患者有同情心、有耐心，更要喜欢接触新事物，天天学习。他说，“我热爱自己的医生职业，也从中得到欢乐。不羡慕人家当领导。国家和大家给了我很多的荣誉，而我，心里明白我是个既有缺点又有弱点的人，真是没你们说的那么好。”

他说，患者是医生的老师；他说，医乃仁术，医德很重要；他说，医生只有具备人文知识，对人的心理、生理、病理都有深入的理解，才能把工作做好。

他多次表示：“我对近几年来不正常的医患关系感到非常难过。自古以来，医患是朋友，是共同和疾病作斗争的‘同一战壕里的战友’，而不是对立或买卖关系。我也有很多病人朋友，他们对我的爱护成为我更好地为病人服务的动力。”

即便在很年轻时，孙老也会甘冒险签出红处方，只为让病房里的患者在夜晚的疼痛来临时少受一点癌痛的折磨——这一张张红处方，如今已经成为推动中国癌症姑息治疗事业发展的火种，他所参与奠基的癌痛规范化治疗事业，如今已蔚然成荫。

孙老说，医术和艺术是相通的，治疗患者其实和艺术一样，体现一种人性和仁术的美。没有这种美就不是艺术，没有体现患者生命的顽强和医护人员的爱心，医学就没了灵魂。

终身贡献的“孙老师”

1997年，经过一年的筹备，中国抗癌协会临床肿瘤学协作中心（中国临床肿瘤学会的前身，CSCO）在卫生部等各方支持下于北京成立。孙老先后担任指导委员会主任和名誉主席。其后的近30年中，CSCO在孙老的引领下发展成为有会员48,000余人、团体会员120余个、我国医学界第一个与国际全面接轨的重要学术组织；CSCO相继涌现出一批非常优秀的年轻临床肿瘤学者，他们已经成为各个地方的学术带头人，推动着肿瘤学的不断发展。

2017年，孙老获得“CSCO终身贡献奖”时动情地说：“这个世界是年轻人的了，是时候放心地退出了。”

图2  2017年，孙燕院士获得“CSCO”终审贡献奖

CSCO和希思科基金会“团结、协作、务实”这六个字的宗旨，正是孙老对临床肿瘤学学科发展的殷殷期望：“团结是力量之源，协作是成功之本，务实是立足之基。”

孙老深谙“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的道理，他一直致力于推动中国临床肿瘤与国际接轨。在他的倡导下，我们先后与ASCO、ESMO等国际顶尖肿瘤学会建立合作关系。孙老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山之玉，亦耀他邦。”

图3  2003年访问ASCO总部

图4 2004年在ESMO会议期间与ESMO高层会晤

我们的每一步发展，都凝聚着他的智慧与心血。

孙老的一生，是奉献于中国肿瘤防治事业的一生，是仁心仁术泽被苍生的一生。

孙老说他一生的三个追求就是，做一个爱国者，做一个好老师，做一个好医生。

他做到了。

孙老在离开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办公室时曾说：“我很欣赏季羡林最后说的，‘多活了这么多年了，我想看的书都差不多看完了，没有遗憾了’。我也想和他一样，给自己留点时间，看我想看的书，听听好音乐。”

孙老千古，医魂长存，德泽永续。